風中奇緣 第三十四章

第三十四章

元狩四年的漠北戰役,大將軍衛青領兵五萬從定襄出兵,霍去病領兵五萬從代郡出兵,隨軍戰馬十四萬匹,步兵輜重隊幾十萬人。

霍去病不理會個人恩怨,任用李敢做大校,擔當副將,又毫不避諱地大膽重用匈奴降將復陸支、伊即等人,旗下會聚了一批能征善戰、勇敢無畏的從將。這隻虎狼之師在大沙漠地帶縱橫馳騁,行軍兩千多裡,與匈奴三大軍力之一的左賢王相遇。

雖然是在匈奴的腹地打匈奴,但霍去病對匈奴的地形氣候十分熟悉,冒險拋開輜重隊,深入敵人後方,採用取食於敵就地補給的策略,他率領的馬上軍隊比匈奴的騎兵更靈活、更迅捷、更勇猛,將左賢王部打得大敗。捕獲單于近臣章渠,誅殺匈奴小王比車耆,斬殺匈奴左大將,奪取了左賢王部的軍旗和戰鼓,匈奴軍心大亂。隨後又快速翻越離侯山,渡過弓閭河,捕獲匈奴屯頭王和韓王等三人,以及將軍、相國、當戶、都尉等八十三人。共斬殺匈奴七萬餘人,匈奴左賢王部幾乎全軍覆滅。

衛青率部北進一千多裡,穿過大漠,遭遇匈奴單于所率主力精騎。衛青將軍下令軍中以武剛車環列為營應戰,又命人將匈奴在趙信城積攢的糧食物資全部焚燬,失去補給的單於大軍減弱了作戰力,漢軍趁亂斬殺匈奴近兩萬人。

衛青一則因為劉徹的叮囑,由於一連串的前例,劉徹迷信地認為李廣打仗運氣不好;二則因為想讓公孫敖立下更多戰功,所以雖然李廣一再請求做前鋒,但仍舊只讓李廣做了策應。李廣在沙漠中再次迷路,未能與匈奴交戰,又錯失了一次封侯的機會,白髮將軍悲憤交加下,在衛青面前揮劍自刎。

雖然漢軍的勝利中蒙著一點李廣自盡的陰影,但畢竟是漢朝開國以來,對匈奴的史無前例的巨大勝利。

至此,繼元朔五年衛青將軍滅殺匈奴右賢王部眾後,漢朝匈奴之間歷經整整五年的交戰,匈奴三大主力:單于部、左賢王部、右賢王部全被漢朝擊垮,漠南從此無匈奴王庭。

霍、衛兩軍勝利會師於瀚海。為慶戰功,霍去病決定在狼居胥山立祭天高壇,在姑衍山開祭地廣場,準備祭拜天地。

捷報傳回長安,我雖不能親見去病,可也能想像到他那副表面上冷靜淡定、骨子裡卻志得意滿的樣子,現在肯定騎著馬耀武揚威地審視著已經臣服在他腳下的匈奴大地。

從小就聽著舅父和匈奴人作戰的故事長大,他從舅父教他第一次騎馬,第一次挽弓起,就夢想著有朝一日站在匈奴的土地上俯瞰整個匈奴大地,而今他的夢想實現了。

霍去病人還未回到長安,他在祭拜天地時做的歌賦就已經傳唱回長安。

「四夷既護,諸夏康兮。國家安寧,樂未央兮。載戢干戈,弓矢藏兮。麒麟來臻,鳳凰翔兮。與天相保,永無疆兮。親親百年,各延長兮。」

小風學著街上的人唱完後,我心中滿是疑惑,戢干戈?弓矢藏?

天照嘴角噙笑,「此歌前三句實寫,後三句虛寫。『載戢干戈』出自《詩經周頌時邁》。把兵器都收藏裝載起來,比喻戰事停止平息,從此不再動用武力,此句還有歌頌天子英明賢德的意思,很應現在的景。但『弓矢藏兮』沒有寫好,『載戢干戈』的下面一句原本是『載橐弓矢』,霍將軍的上句既然已經原文引用了《時邁》,下一句也應該照舊化用,這樣才更暗示出原文接著的四海停戰、讚頌周武王功績的意思,也與下麵三句相合。不過作為武將能寫成這樣,已經很好了。」

九爺掃了眼天照,天照立即斂去了笑意,我邊思索邊道:「『藏』字的確沒有用好,一字變動,味道大異,不但割裂了全文原本借《時邁》表達四海無戰事的喜悅和沒有直接說出的稱頌天子的意思,而且一個『藏』字倒是更像從範蠡的警世明言『飛鳥盡,良弓藏』中化用。」

九爺的臉色一變,眼現疑惑,但看到我的神色,明白了他所想到的有可能是真的,露了一個恍惚的笑,笑容下卻藏著絕望,「霍將軍讚賞范大夫?」

我輕輕點了下頭,心中透出幾分歡欣,可又立即擔心起來,「皇上能看出這個藏字的變動嗎?」

「全文就這一字而已,何況橐和藏在此處本就一個意思,你是因為知道霍將軍讚賞過範蠡,所以能想到,整個大漢朝有幾人如你一般瞭解霍將軍?一般人應該都會把霍將軍當成一個武夫,做文章時用詞不當而已。」

一旁的天照聽到此處才約略明白我和九爺說的意思,臉剎那漲紅,有點結巴地問:「霍將軍又不是司馬相如,為何好端端地突然做這麼一首歌賦傳唱回長安?」

我道:「去病應該是借此歌謠試探皇上的心意。周武王是帝王中罕見的以武力威懾四海,卻得到百姓愛戴的天子,去病明是讚譽周武王,實際卻借了周武王表明自己的心意。」

九爺垂目看著地面,「當今皇上對打仗用兵情有獨鍾,匈奴打完了,只怕還想打西域。可霍將軍連現在沒落的匈奴帝國都已經不屑一顧,又怎麼會對欺負這些沒什麼還手之力的小國感興趣?他想要的是如強盛時匈奴那樣的勢均力敵的對手。」

天照愣了好一會,才說道:「表面上看霍將軍行事張狂隨性,似乎只知道一往無前,可就看此歌,從作歌到傳唱回長安,霍將軍的心思細緻處不比一向行事沉穩的衛大將軍差。」

去病最大的聰明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除了戰爭外其餘都不夠聰明,我心中幾分得意,剛露了一絲笑,對上九爺的眼神,笑容立僵,嘴裡竟有苦苦的味道。

九爺扭過了頭,推著輪椅向外行去,「我們不打擾你了,你早些休息吧!」

再過十幾日,去病就能回來,自他出征後,我一直懸著的心緩緩擱回了一半,可另一半卻因為衛少兒和衛君孺的到來提得更高。

這兩姐妹一反以往的冷淡,對我竟露出了幾絲熱情。原來劉徹想接我進宮待產,臣子的兒子一出生就擁有能同皇子比肩的聖眷和尊貴,她們是來道賀的。

天大的尊榮和聖寵!?我看到她們的笑顏,直想拎起掃帚把她們都打出去,她們究竟懂不懂這無比的尊榮和聖寵之後的東西?是根本不懂,還是根本不在乎?畢竟富貴險中求,衛子夫這個皇后又何嘗不是做得飽受風刀霜劍?

已近夏末,牆角處的一叢荼糜花仍舊纍纍串串,綴滿枝頭,一團一團開得轟轟烈烈,熱熱鬧鬧。但荼糜開過花事了,這已是夏日最後的一朵花,烈火噴油的絢爛中透出秋的肅殺。人生不也是如此?水滿時則代表快要溢出,月亮最圓時則代表快要月缺,權勢最鼎盛時也預示著盛無可盛,必將轉衰。

皇上此舉是否也算是對去病歌賦的一個回應?等去病回來,我已入宮,難道要他公然反抗皇上已傳的旨意,強接我回府?權勢越是鼎盛時,越不可行錯一步,否則埋下禍端,粉身碎骨只是轉瞬間的事情。

隨手掐下一朵荼糜花插在鬢邊,我心中主意已經拿定。

書房內,九爺正在翻醫書。我徑直進去,坐在他對面,「九爺,我想求你一件事情,求你務必答應我。」

九爺握著竹冊的手一緊,迅速地說:「我不答應。」

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,「我這段日子幾乎翻遍了醫家典籍,卻很少有文章提及用藥物催生孩子早產的記載,其中風險可想而知,不到萬不得已,我怎麼可能出此下策,用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冒險?」

九爺眼中全是痛楚,緩緩道:「還有別的方法,我們可以立即離開長安,遠離這裡的紛擾爭鬥。」

我定定地看著他,沒有回應他的話,「如果你不答應,我會設法去找別的大夫。」

我知道我在逼他,可在這一刻我別無選擇,我不可能跟著他離開長安城,那樣置霍去病於何地?

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慘白中透出的全是絕望。我的心也痛到痙攣。我們已真正錯過,我已經選擇了霍去病,不管發生什麼事情,不管什麼磨難風險,我都不會離開,不會留霍去病獨自一人去面對長安城的風雨。

我沉默地起身向外行去。他的聲音在身後微弱地響起:「我答應你。」

我知道他會答應,因為他絕對不會放心把我的性命交給別人。我身子沒有回轉,腳步平穩地向外走著,聲音沒有一絲異樣,甚至冷淡平靜,「多謝!」眼中的淚卻悄無聲息,迅即瘋狂地墜落。眼淚雖因他而掉,卻絕不要他知道,寧願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冷漠的背影。

一場夏末的雷雨剛過,地面猶滑。我送宮裡派來探看我的太醫時,一失足,竟然從亭子台階上摔落。落在外人眼裡,我是肚子著地,實際上落地的一瞬間,我已經用一隻手和膝蓋化解了全部衝力,只是為了效果逼真,刻意把另一隻胳膊想像成全然不懂武功的人所有,任由其重重滑過青石地面,剎那間半邊衣袖全是血跡。

手中捏著的荼糜花被揉碎,原本浸在花上的藥香飄入鼻中,立即引發了早已喝下、蓄勢待發的藥力。不一會兒,我已經整個人痛得全身縮在一起,一身的汗混著血涔透了衣服。太醫慌亂地大叫著人,九爺倉皇地從地上摟起我,我的血在他的白袍上漫開,仿若燦爛的紅花怒放。他的臉上卻無一絲血色,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瞳中凝聚著海一般深的恐懼。

九爺明知道一切都是預先設計好的,卻表現得真實無比,這下再精明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綻了。可看到他額頭冒出的汗珠,心中反應過來,他哪裡是演戲?這根本就是他真實的反應,從我喝下那碗催產的藥時,我的生命就懸在了一線之間。

我強撐著想向他一笑,表示自己無事,卻發覺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,整個人疼得不停哆嗦,上下牙齒「咯咯」打響,唇不經意間已經被咬出血。九爺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,把手掌伸到我嘴邊,讓我去咬他,不許我再傷害自己。我想避開,想不要傷害他,打戰的牙齒卻已咬在他的手上。

他額頭的汗珠順著鼻翼臉頰滑下,看上去彷彿是淚滴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。我的血,他的血,我的汗,他的汗,混雜在一起,我的嘴裡充滿了腥甜且鹹澀的味道。力氣從身體中抽離,神志開始混亂,身體的疼痛似乎在離我遠去,心的疼痛卻越發清楚。感情失去了理智的束縛,全表露在眼中,而眼中的淚也失去了控制,在他眼前紛紛而落,

陷入昏迷前,只聽到一句話反反覆覆,是哄,是求,是寵溺,是悲傷,是喜悅,是絕望,「玉兒,不要哭,不要哭,不要哭……」

人剛清醒幾分,身體撕裂的痛楚剎那充斥全心,一向自製的我,也忍受不住地哼出了聲。不知道昏迷了多久,只覺得屋子中一切都很昏暗。一道簾子從我胸前拉過,兩個穩婆在簾子內忙碌,九爺坐在簾子外陪我。他看著雖然疲憊,神情卻異樣的鎮定,緊緊握住我的手,一字字道:「你肯定不會有事,肯定不會。」可惜他微微顫抖的手,出賣了他的心情,他在恐懼。我用力展露一個微笑,虛弱卻堅定地點點頭。

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,只有漫無邊際的疼痛,孩子卻仍舊不肯出現。寶寶,你怎麼還不肯出來?娘親的力氣快要用完了。

隨著我的一聲痛呼,簾子內的穩婆大叫道:「孩子出來了,出來了,是個男孩,雖然早產了兩個月,小得可憐,可真精神,一看就不是普通孩子。」

九爺神情一鬆,「玉兒,做得好。」

一個婆子抱著孩子出來,喜沖沖地讓我看,我聽到他的哭聲,只覺心中大慟,胸悶至極,差點昏厥過去。寶寶,你是在哭剛一出生,就要和娘親不得相見嗎?

九爺急急掐著我的人中,方把我喚醒。九爺和門口的天照交換了一個眼色,探詢地看向我,我忍著心中萬般不捨,微點了下頭。

天照進來抱起孩子,「奶媽已經候了多時,宮裡來的人也一直等著看孩子,我這就帶孩子過去。」說著就向外行去。

我口中嗚咽了幾聲,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。天照立即停住了腳步,我定定地盯著天照胳膊間的小東西,半晌後,猛然閉上了眼睛。九爺對天照輕聲說:「你去吧!」

九爺的手輕搭在我的腕上,神情越來越凝重,手指頭變得冰涼。我勉力笑道:「我已經不覺得疼了,只是有些累和困。我的身體一直很好,你不用擔心,我睡一覺就能養好身體。」

婆子的臉色慘白,「血止不住,止不住。」說到後來她不敢看九爺的眼睛,只低著頭極其緩慢地搖了下頭。九爺的身子一顫,低聲急急吩咐著婆子該做什麼,又立即命人煎藥。

一盆又一盆乾淨的水端進來,再一盆又一盆鮮紅地端出去。我恍恍惚惚地想著,那麼多血真的是從我身上流出的嗎?

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,流淌在四肢百骸間,整個人懶洋洋地溫暖著,只想呼呼大睡。九爺卻不許我睡去,在我耳邊不停地說著話,強迫我盯著他的眼睛,不許閉眼,「玉兒,還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嗎?」

怎麼可能忘記?漫漫黃沙,碧碧泉水,仿若天山明月般的白衣少年。

「還記得那套衣裙嗎?那是樓蘭的一個好朋友贈送,他說是送給我的妻子,還笑說備好嫁衣,自然有女子出現。你出現了,一身襤褸的衣裙,卻難掩靈氣,滿身的桀驁不馴,眼睛深處有憂傷,面上卻只有燦爛到極點的笑,我第一次聽見女孩子那樣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,彷彿整個天地都由她縱橫。我當時只覺得你穿上那套衣裙一定會很美麗……可是,我居然沒有見過你穿它的樣子……」我的眼中有了濕意,一滴一滴,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
我很努力地想聽他說話,可他的面貌卻在慢慢模糊,我的眼睛前蒙上一團白霧,什麼都在淡去,「九爺,我是不是要死了?」

九爺緊緊拽著我的手,「不會的,不會的……」他不知道是在說服自己還是說服我。

我躺在他懷裡,沒有恐懼,十分平靜,一些不能出口的話終於敢說出,「九爺,對不起,我欠你的,今生只能欠著了。我一直都希望你能過得快樂,我曾經費盡心機做了很多事情,只是為了能讓你眉頭舒展,不要任何人能傷害你,可最終原來傷你最深的人居然是我。不要難過,你難過時我也會難過,你心痛時我也會心痛。」

他的臉輕挨著我的臉,臉上有濕意,是誰落淚了?

「玉兒,對不起的人是我。如果我沒有猜錯,你和李妍之間的恩怨恐怕也是因我而起,如果不是我,你根本不會和李妍走得那麼近,也不會幫她入宮。你已經做到最好,是我一直用自以為是把你關在門外。如果我肯對你坦誠相對,就不會有今日的一切苦楚。」

小風端著藥匆匆進來,九爺立即給我餵藥。每一次吞嚥都似乎要用盡我全身的力氣,九爺一面替我擦汗,一面道:「我知道你堅持得很辛苦,可你一定要堅持,不能放棄,否則會有很多人傷心。」

……在木棉樹空地上坐上一陣,把巴雅爾的心思猜又猜……北面的高粱頭登過了,把巴雅爾的背影從側面望過了。東面的高粱頭登過了,把巴雅爾的背影從後面望過了……種下榆樹苗子就會長高,女子大了媒人就會上門。西面的高粱頭登過了,巴雅爾把我出嫁的背影望過了……東面的高粱頭登過了,巴雅爾把我出嫁的背影從後面望過了……

九爺溫和低沉的歌聲響在耳邊。伴著歌聲,他將一枚枚銀針插在我的各個穴位間。

「玉兒,我現在才知道我只要你活著。不管你心裡有誰,和誰在一起,我只要你活著,只要知道你能快樂地活著,那我也會快樂,你不是不要我傷心嗎?只要你活著,我就不傷心。」

眼睛慢慢闔上,九爺的聲音依舊一遍又一遍:「你一定要活著,一定要活著,一定要活著……」

這麼堅持固執,誓和老天抗衡的聲音,即使我的意識已經渙散,可它們卻一字字刻在了心上,和很多年前的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一起,「一定要活著,答應阿爹,你一定要活著。」

長長的一條黑暗隧道,只有前方有隱約的光芒,我追逐著光芒向前飄著,看見有狼群在奔跑,其中一隻是餵養過我的狼,我忙上前追逐,狼群突然消失,變成了於單,他笑著向我招手,我也呼喊著向他奔去,忽地阿爹出現在於單身後,我高興地大叫著「阿爹」,如同幼時一樣,向他飛撲過去,他卻沒有如以往一樣,張開雙臂等著抱我入懷,反倒很生氣很生氣的樣子,似乎根本不想見我。

我站在原地,遲疑地想著,卻什麼都想不起來。回頭處一片漆黑,前方卻有溫暖的光芒和阿爹、於單。我忍不住地又向前走著,阿爹一臉淒傷,默默無語地看著我,他的神情觸動了什麼,腦子裡劃過一個模糊的面容,又一個模糊的面容,他們也會如此淒傷?

一定要活著,一定要活著……

雖然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,腳步卻遲疑地停住。克制著對黑暗的恐懼,向後走了一步,阿爹露了一絲笑,我的身體疼起來。

一定要活著,一定要活著……

向後每走一步,遠離了光亮一點,身體越發的疼痛,原來往前的每一步是幸福,往後的每一步都是鑽心的疼痛。可阿爹在笑,腦海中的兩個面容似乎也是欣慰,那麼再大的疼痛,我都可以忍耐。雖然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麼寧可自己粉身碎骨,也不要他們傷心。一步又一步,緩慢但艱難地向後退去……

「玉兒!」異口同聲地驚喜。入眼處,兩張不同的臉,卻是同樣的憔悴,同樣的疲憊。

兩人同時想伸手扶我,快觸碰到我的臉頰時,又同時停住,頓在了半空。霍去病側眼看向九爺,九爺眼中因我甦醒的喜悅褪去,滿是黯然苦澀,臉上卻是一個暖暖的笑,手拳成拳頭,上面的青筋隱隱跳動,一寸寸地縮回了手,驟然轉身推著輪椅向外行去,「我去命廚房準備一些吃的。」

霍去病一言不發地側躺到榻上,小心翼翼地環抱著我,他的雙手緊緊扣攏著,胳膊卻不敢用力觸碰到我。這是一個宣佈保護和佔有的姿勢,可貌似堅強下卻藏著不確定和擔心。

我努力把頭向他靠去,卻動作遲緩,他忙幫我把頭挪到了他肩膀上,唇邊驀然有了笑意,胳膊也真真切切地摟在了我身上。半晌後,他低語道:「玉兒,我們以後不要孩子了。」

一提到孩子就心痛,我強笑道:「以前還有人說要生一個蹴鞠隊出來呢!不是上陣不離父子兵嗎?」

他用下巴蹭著我的額頭,「都沒有你重要。我現在都有些恨這個孩子,我守在你榻邊時,一直想著如果因為生他,你有了什麼事情,我根本不想見他。」

我遲疑了會,問道:「你見過孩子了嗎?」

他沉默了一瞬,聲音暗沉了許多,「沒有,我回來時,他已經被接進宮中了。皇上賜名嬗,據說由皇后娘娘親自撫養,一切待遇和太子同等,比一般的皇子還矜貴。因為早產了兩個月,身體很虛弱,一堆太醫圍著他轉,把宮裡鬧得很是不消停。當時你性命垂危,我只匆匆進宮拜見了皇上,粗略匯報了一下戰役過程就趕著過來陪你。」

看著他血絲密佈的眼睛,我心中滿是暖意和心疼,「又是好幾日沒有休息了吧?先去睡一覺!」

他搖搖頭,「我就在這裡守著你,哪都不去。」

我聞著他身上久違的味道,心中說不出的安定,「那就在這裡睡,我好想你。」

我從沒有主動對他說過直白的情話,大概因為是第一次,把他驚得立即撐起身子,瞪著我問:「你說什麼?」

我抿著唇,笑著不回答他,他定定瞅著我道:「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。」

我慢悠悠地說:「好話不說二遍。」他顯出了失望之色,躺回枕上。我在他耳邊道:「我很想你,很想你,以後再也不要一個人在長安了。」

他剛開始一臉欣喜,聽到後來卻滿是心疼,眉宇中藏了無奈,手指輕撫過我的唇,「對不起。」

他應該已經知道離開長安後發生的一切事情,不知道他心中怎麼判斷事情的糾葛。這個對不起只怕也包含了他對衛皇后的疑心,以及對孩子被帶入宮廷撫養的擔憂。

我心中不安,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孩子的真相,他忽地說:「匈奴已被徹底趕出漠南,再無餘力對漢朝進行軍事侵襲,以後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癢地小打小鬧了。」

我心中一動,「皇上怎麼賞賜你?」

「還不就是那些權力富貴的賞賜?」他的語氣平淡中帶出了幾絲厭倦,眉梢眼角常有的神采飛揚蕩然無存。

他打匈奴只是為了從小的一個夢想,開始時應該也為隨之而來的高官厚祿、長安城內盛極一時的尊榮而高興過,但伴隨著越來越高的官位,越來越大的權力,他的世界不再僅僅是打匈奴,而是漸漸陷入長安城的鉤心鬥角中。甚至從此後,權力爭鬥的繁雜無聊將越來越重。

他一直不屑在這些事情上浪費精力,用他以前對我說過的話「非不懂,乃不屑」,可現在卻終究是避不開,身不由己地被捲入。

「玉兒,晚上我們就回家,好嗎?」一場持續幾個月的戰役,他在沙漠中轉戰了幾萬裡,星夜趕回長安後,又因為我不能休息,此時說著話,已經閉上了眼睛,睡意濃濃。

我忙放下一切心思,柔聲說:「好,晚上我們就……回家。」他原本的倦意一掃而去,眉宇舒展,帶著笑意睡去。

我的頭往他懷裡縮了縮,聽著他平靜綿長的呼吸。其實我現在已經在家了!有你的地方就是家,你的懷抱就是家!

說的是晚上,霍去病卻一覺睡到了第二天。我們從石府告辭,回到霍府,只有天照出面相送,九爺自去廚房點菜後再未出現,我們也都裝作忘記了這件事情。

天照交了一個長長的藥單給霍去病,說一個月內可以讓太醫看我,但不要用他們開的方子,一切要嚴格按照上面所說調理,一個月後可以用信得過的大夫開的方子。天照說話時,刻意在「信得過」三個字頓了一下,霍去病眼中一暗,接過藥單後,居然破天荒地對天照抱拳作了一揖,天照也沒有避讓,淡淡笑著說:「我會轉達給九爺。」

去病不放心讓別人抬我,非要自己抱我去馬車,我在皺眉瞪眼鼓腮說不行通通無效後,只能由著他擺佈。

經過石府的湖面時,沿著湖岸的鴛鴦籐已經快要開謝,沒有白色,只有金燦燦的黃,雖不多,但點綴在一片綠色中越發顯眼。霍去病眼光掃了一圈後,沒有表情地抱著我穿行在鬱鬱蔥蔥的鴛鴦籐間。我頭埋在他頸間什麼都不敢看。

馬車還未停穩,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已經快步跑著迎出來,一路大叫著「大哥」,聲音中滿是欣悅。看到去病正抱著我要下車,他忙幫著打起簾子。

去病看向他時,眼中罕見的溫和,「玉兒,這是霍光,我的弟弟,我這次回來時去拜見了父親,光弟想來長安,我就帶了他來。」

去病的「弟弟」兩字咬得極其重,沉得好似直接從心裡透出來。霍光面上帶了得意和驕傲,眉目間藏著幾絲緊張,向我行了一禮,脆聲聲地叫道:「嫂嫂,你身子好一些了嗎?」

雖然我和去病的關係人盡皆知,可從沒有人敢口頭直接承認,他一聲「嫂嫂」喚得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,去病卻極是開心地笑了,一面走一面和霍光說:「你嫂子不好意思了。她現在精神不好,等她養好病,你們肯定能說到一起去。你這幾天都做了什麼?」

霍光一邊笑著一邊細細說著他在長安城的所見所聞,滿臉激動興奮。剛從偏僻地方到了整個帝國的都城長安,即使大人也會驚訝震撼,何況一個少年呢?更何況他一進長安,就是以天之驕子霍去病的弟弟的身份去俯視整個長安。

去病一路只是靜靜傾聽,唇角卻一直抿著笑。我看到他的笑意,不禁也笑了。去病的表兄弟雖多,可沒有真正親近的,霍光對他的親暱,大概是他心裡暗自渴望過很久的東西。

我再看向霍光時,眼中不禁也帶了呵護。霍光很是敏感聰慧,雖然我一字未說,他卻已明白我從心中認了他做弟弟,眉目間立即釋然,雖再未刻意地叫我嫂子來拉近關係,可語氣的隨和更顯出了心上的親近。

等我身體基本康復時,已經從夏末到了冬初,這成為我有生以來病得最久的一次,以我的身體和九爺的醫術都是九死一生,換成其他女子只怕早見了閻王。

夜深人靜時想起,手心會突然冒冷汗,覺得自己真是大膽,如果一切出了差錯,去病知道真相後會原諒九爺嗎?可當時為了孩子,竟然全都沒有去想這些,只一門心思想著我的孩子絕對不可以被帶入那個沒有陽光的宮廷,也絕對不可以成為鉗制去病的棋子。